“脑洞”是朱雀青龙作品创作中的核心抓手。作为一个历史向的作品,朱雀青龙作为一个“回到明朝”的META设定,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主创团队是如何用历史学的方法论来寻找脑洞的。

关于认知视角不同对历史的影响

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构建”,它由两部分组成:其一,从历史素材中寻找灵感,这些素材包罗万象,事实上,任何能与我们作品描绘时代产生联想的历史资料以及文物,都可以作为素材的一部分——即使它看起来和FnD的世界观毫无关系;其二,把这些灵感汇集成为可行的材料,让世界观这个大建筑拥有更坚实的地基,和更稳固的材料。简短截说,我们所做的正是在“合理”与“可行”之间找寻一个平衡,而在这平衡之上,我们最后想要达到的目标,则是“带感”。

若要做到这点,就要思考古人在留下史料时有着什么样的心态。只有理解了古人,浸入到他们创造一篇文献或是一件器物时的心情,才能够在脑内重演他所处的社会中,大事小情都是如何发生的。做到了这一点,就贴近了与古人共情的能力,就可以更好地构建一个合理而充满感情的古代世界了。

今天的更新中,我们旨在通过展示古人的地图,来揣测他们看世界的视角,探讨一些认知上的客观情况——这恰恰是我们现代人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用开着上帝视角的卫星图,来复盘古代的政治军事形势。这其实是非常荒谬的行为,古代人囿于技术的限制,不可能对山川有精准的标注,因此对于地缘版图的认知,也存在着巨大偏差,这很可能会反过来导致许多外交决策上的偏差。

坤舆万国全图中被过度放大的日本

翻开《坤舆万国全图》,观察其中的东亚部分,你会发现,在这张地图中日本和朝鲜太大,半岛和日本列岛相加,几乎等于大半个大明版图,而女真诸部盘踞的关外地区和漠南蒙古又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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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日本本土也有同样的失调,在李之藻(或者利玛窦)先生笔下,近畿实在太大,导致京都以西的令制国“向右转,齐步走”——信浓直接被踢到了江户湾。江户湾以东以北的几个国在哪?在本州岛背面那个看似北海道的岛上,看起来作图者似乎是把利根川和越后川当作了一道分割关东和东北的天堑。

它某种程度上和当时人们在测绘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对地理的认知失调有关系。

同样的失调也发生在1389年刊印的《大明混一图》中,明代的地图编绘者将东亚大陆居于世界中心,将非洲画到与海南岛一般大小,而日本足有整个江南和南直隶加起来的版图,两者相加占据了地图近五成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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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失调”背后的原因倒不难理解: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可认知的世界基本是皇帝统治的“天下”,和与天下连接的地方,离得越远就越小,除了当时人们对距离认知的偏差,也有地缘政治对地图撰绘产生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古代地图里,日本往往大得惊人,朝鲜半岛也经常超出它的实际尺寸,因为那里大概是除了中原外人们唯一相对了解的“别处”。


由小变大的外邦

不过在这种失调中,《坤舆万国全图》中东亚之外的地区,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混一图》的东亚几乎就是一多半个世界,而《坤舆万国全图》内即使是东亚,也不过是全图中央小小的一块。

要知道,《坤舆万国全图》刊印时已经是公元1602年,这一年不愿吃柿饼的石田三成刚掉了脑袋,日本人貌似正要过上太平日子。中国人——至少有一部分,已经愿意承认世界的广阔。


《坤舆万国全图》也并不是孤立事件——否则我们就没必要得出如上推论——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出现在中国的世界地图至少还有三幅,据传经利玛窦之手的,还有《大瀛全图》与《两仪玄览图》,以及三才图会所收《山海舆地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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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1602年更早七十年的1532年,麦哲伦刚在距中国南部海岸线不远的吕宋去世十一年,明人还出版过以达摩宗教世界观为蓝本的世界地图“四海华夷总图”——这张地图以南瞻部洲为基础,勾勒了欧亚大陆的大体样貌,你能在这张地图上看到“狮子国、长臂国”这些传说地名,但日本、朝鲜、波剌斯、大秦也名列其中,天竺部分则出于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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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地图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它虽然充满幻想元素,却已经脱离了“天下观”的天朝视角,站在“全球”视角呈现中国与世界的地理关系:被海洋包围的大陆上,大明版图仅占其中一隅。这与《坤舆万国全图》呈现的观点相同,前后近一个世纪的跨度能帮助我们从侧面感知有明一朝,人们对脚下土地与“坤舆万国”之间关系的演变。

我们永远无从得知明帝国的皇帝们面对这张地图时的心情,只能推测,他们至少没有后一个王朝的皇帝们那么对“洋奴矮化圣朝”而感到义愤填膺,这点从结果可以看出——万历时期的《坤舆万国全图》,与天启时期出版的世界地理丛书《职方外纪》都曾在明王朝统治时期于东亚流传甚广,直至今日也可在日本见到其摹本。

纠结的大清朝

在这些地图、书籍的传播中,我们也可以猜想,从万历、天启皇帝,至大臣徐光启、叶向高,再到落地秀才宋应星,明中后期的人们或许已经逐渐脱出中国历史“天下观”的桎梏,开始好奇地审视与脚下土地相连的“坤舆万国”,渴求着“万国”输入的见闻与知识,并艰难地汲取着其中的新奇概念。

更引人遐想的是,这样的时代再持续一百年,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将怎样看待世界?他们会对这张地图做出怎样的评价与修改?

——很遗憾,在现实世界,随着明帝国的覆灭,这些疑问全部无从得知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是《大明混一图》还是《坤舆万国全图》,你能够看到明朝的君臣们对外邦的理解始终稳步增长,逐步接近我们今日的状态。而几十年后的大清,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过电视剧《康熙王朝》的朋友肯定都记着周培公献地图这一段名场面,历史上的《皇舆全览图》又名《皇舆遍览全图》,并非周培公所做,但的确精度颇高,先传于世的是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内府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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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图所绘地域幅员辽阔,东北至萨哈连岛(库页岛),东南至台湾,西至阿克苏以西叶勒肯城,北至白尔鄂博(贝加尔湖),南至崖州(海南岛),由康熙皇帝费30年心力,组织领导测绘全国地图,用绳量地法测量各地的距离里数,采用三角测量、梯形投影法等等,这些都是首次运用,很有创见,不仅奠定了中国地理学、测绘学的基础,对世界地理学也是一大贡献[1]

随后这个地图在雍正、乾隆年间都得到了翻新,对于国内疆土,大清皇舆,这张地图的测绘非常精确,可对于外邦的地理位置,却颇堪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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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二年的《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告诉我们,过了百余年,民间对世界的看法似乎和《大明混一图》时代无甚不同。而随着《坤舆万国全图》和《职方外纪》为人所知的“全球视角”也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乾隆年间撰修《皇朝文献通考》时,虽然曾经采纳过《职方外纪》有关“四裔考”的内容,但对“五大洲”的评价却是“语涉荒诞……疑为剿说躗言。”

紧接着便是“英吉利与我大清可有陆路可通?”

在民间人士孙锡龄绘制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的《大清一统天下全图》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诡异的现象,一方面朝廷手中有着高度近代化,极其精确的地图,另一方面民间对帝国自身疆土的认知还相当混沌:你能看到地图左上角拥挤着“荷兰西”、“英吉黎”等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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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回到十七世纪,重新思考那个时代人们对世界的遐想——这种遐想的连续性是构筑FND世界观的诸多基石中最为关键的少数几个之一。出于这种好奇,我们开始描绘一个世界,得以延续《坤舆万国全图》为中国人开启的新认知:在这段逐渐与我们的世界发生分叉的历史中,明人刚刚领悟世界的宽广,但受限在时代的迷雾中,他们注定只能迈出第一步。

我们希望提供就是这样一个角度,它或许不够“爽”,但它一定足够精彩。

因此这些故事里,你看不到四百年后的科技在火与剑的时代大杀四方,也没有超人带着真理而来、教化众生。 FND呈现的将是火药的东亚文明与大海的东亚文明——如果中原帝国与德川幕府没有在黎明前合上大门,历史将会怎样发展?远离故土的朝鲜人会将巨轮航向何方?屹立于东亚与世界大门间的安南人和琉球人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回到四百年前,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即将重新面对无限的可能性。

更多细节,将在未来的 devblog 中一一解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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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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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在灰机学中国舆图发展史:relieved:

3个月